教學省思・海外觀察
當我們忙著推雙語,
孩子真的準備好了嗎?
墨爾本雙語教育現場帶給台灣的 6 個反思
這趟墨爾本雙語教育觀察之旅,要先謝謝台灣國際雙語與科技教育發展協會(Taiwan International Bilingual and Technology Education Development Association,簡稱 TIB TEDA)的 Sally Chen 陳昭勳老師。這場演講其實是公開報名的,只是地點在墨爾本,能親自飛過去的老師有限,最後我們一行六個人到了現場,親自聽 Stanley Wang 校長分享他在當地雙語學校多年累積下來的第一手觀察。協會也公開表示,有報名的老師之後都會收到整理好的筆記,所以就算這次沒能到現場,同樣可以拿到這場演講的完整內容。
老實說,出發前對這場演講的期待沒有很高。這幾年關於雙語教育(Bilingual Education)的講座聽過不少,多半停留在「政策說明」跟「成果展示」,很少有人願意花時間講清楚一個學校為什麼要這樣設計課程、遇到什麼阻力、又是怎麼一步步走出來的。
但 Stanley 校長這場演講不一樣。他講的是校長視角的真實決策過程,也講了很多台灣目前討論雙語政策時,常常沒有被好好正視的細節。
聽完演講之後,我把當天的筆記整理了很多次,也另外查了一些澳洲官方與研究資料回頭對照。越整理,越覺得這場演講真正帶回來的,並不是「澳洲怎麼做,我們就照著做」,而是一連串很難忽略的問題。
我們是不是太在意課表上的比例,卻忘了問孩子到底學會了什麼?
我們是不是看到一所績優學校成功,就急著複製它的方法,卻忘了它背後的家庭、社區與教師條件?
我們是不是把「雙語教育」想成只有一種樣子,卻沒有先問孩子原本擁有什麼語言背景?
甚至更根本的:
這篇文章想記錄下來的,是這場演講帶給我的六個提醒。寫給同樣在第一線教英文、思考雙語教育的老師,也寫給正在制定、推動或執行雙語政策的教育工作者。
01
語言比例是政策工具,不是教學目標
演講裡提到維多利亞州的雙語學校,每週目標語言授課時數至少要達到三成,部分方案則朝五成邁進。
這個數字乍聽之下很吸引人,回台灣以後也很容易被簡化成:「我們也要做到三十趴、五十趴。」
這個差異非常重要。
因為當我們只記住「30%」「50%」這兩個數字,就很容易把它變成政策 KPI。
但真正值得思考的是:
維多利亞州的雙語教育強調讓學生透過兩種語言學習課程內容,而不是只把目標語言當成一門額外的語言課。
所以,真正值得我們帶回台灣的問題,並不是「台灣到底要不要 30%」,而是:
時數是條件,不是成果。
課表上的 30%,不等於孩子的語言能力增加 30%。
課表上的 50%,也不代表學習成效一定比 30% 好。
因此,我更願意把它理解成:
這一點對台灣的雙語班規劃特別重要。因為我們太容易把力氣花在算「雙語比例」,卻沒有回頭問:
孩子到底學會了什麼?
他能不能用目標語言理解一個概念?
能不能用目標語言完成一個任務?
能不能在不同情境中使用這個語言?
而不是只問:「這堂課有沒有 30% 英文?」
02
一所學校做得好,不代表方法可以直接複製
Stanley 校長用了不少篇幅介紹 Abbotsford 小學的成果,數字確實漂亮。
但他自己也很坦白地提醒聽眾:一所學校表現突出,背後牽涉到的,不只是「教學方法」。
還包括學生原本的條件、家庭的支持、社區環境、教師團隊的穩定度,以及學校本身長期累積的經驗。
這些條件沒有辦法直接搬到另一所學校身上。
想像一下。
今天有一所雙語學校,學生英文表現非常好。
我們很容易下結論:「因為他們採用了這套雙語模式,所以學生表現好。」
但如果進一步問:
這些學生進校前的英文程度如何?
家庭裡有沒有人可以陪孩子使用英文?
家長的教育程度與社經條件如何?
孩子是否有更多課後資源?
教師團隊是否穩定?
社區是否長期支持?
答案可能會改變我們對「成功」的理解。
也就是說:
這對台灣尤其值得反思。
因為我們很常看到:「某某雙語績優學校這樣做。」
然後下一步就是:「那其他學校也來做。」
但真正應該先問的是:
如果沒有,真正需要複製的可能不是「做法」,而是背後的支持條件。
一個好的案例值得學習。
但案例不是保證有效的公式。
03
公平比較需要方法,不是靠直覺
第二個提醒自然就帶到了第三個問題:
Stanley 校長分享了澳洲使用的 ICSEA(Index of Community Socio-Educational Advantage)。
這個指標的核心概念非常值得台灣參考。
ICSEA 不是拿來替學校排名,也不是單純替學校打分數,而是描述一所學校學生所具有的社會與教育背景條件,讓學校之間可以在比較接近的背景條件下理解學習表現。
它會考慮學生的社經與教育背景、家長教育程度、家長職業、地理位置,以及學生人口組成等因素。
這件事情對台灣的雙語教育討論非常重要。
因為我們現在談「雙語成效」時,很容易直接比較:
A 校英語成績比較高。
B 校學生英語表現比較低。
然後開始問:「為什麼 A 校做得到?」
但真正應該問的可能是:
如果不是,那麼單純比較結果,很容易把背景差異誤認成教學方法的差異。
這也是為什麼我越聽越覺得:
把學生背景這個變數誠實地攤開來,反而是一種對教育公平的尊重。
04
語言混用不是隨便講,是有目的的教學設計
演講中談到學生在課堂上自然切換中英文的現象,Stanley 校長形容得很生動,也讓在場老師會心一笑。
這個場景,很多台灣老師一定非常熟悉。
老師:「What do you think about this?」
學生:「我覺得……because……所以我覺得……」
到底算不算雙語?
這個現象可以放進雙語教育研究中的 Translanguaging 討論。
不過這裡我想特別修正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
Translanguaging 所強調的是把學生完整的語言資源納入學習與教學設計,目的可以是支持內容理解、語言發展與意義建構。
換句話說,不是「只要中英混用,就叫 Translanguaging」。
真正重要的是:
例如,學生先用中文討論一個複雜概念,再用英文整理答案。這可能是有目的的語言支架。
學生先用母語理解文本,再用英文完成輸出。這也可能是有意義的教學設計。
但如果每一次遇到英文就立刻切回中文,最後學生根本沒有機會練習目標語言,那就不是「高階雙語策略」,而可能只是降低了語言使用的要求。
所以,真正值得學習的不是「雙語課堂可以講中文」。
這兩件事情差很多。
05
雙語教育不是只有一種模式
聽 Stanley 校長介紹墨爾本不同學校採用的雙語課程類型,Caroline 才發現,過去自己其實也把「雙語教育」想得太單一了。
我們很容易把雙語想像成:「老師講英文 → 學生聽英文 → 學科用英文學。」
但真正進入雙語教育的世界之後,會發現:
Stanley 校長在演講中提到的幾種模式,可以用四種不同的孩子來理解。
雙向沉浸
Two-Way Immersion
一個班上大概一半學生來自中文家庭、一半來自英文家庭,數學可能今天用中文上、明天用英文上,兩群孩子輪流成為對方的語言資源。
這種模式的重點,不只是學兩種語言,而是讓兩種語言背景的孩子一起學習。誰也不是純粹的學習者,誰也不是純粹的語言老師。
傳承語言教育
Heritage Language Education
家裡本來就講中文,但因為長期生活在英語環境,孩子可能中文聽說沒問題,讀寫卻落後很多。
這類課程的目的,就不只是「把中文當外語重新教一次」,而是幫孩子把已經擁有的語言根基補齊,同時維繫與家庭、文化之間的連結。
外語沉浸
Foreign Language Immersion
家裡完全講英文、中文幾乎沒有基礎的澳洲孩子,選擇進入中文授課的班級,從頭開始學。
對這些孩子而言,中文就是一門真正的外語。他們需要大量接觸、理解、重複與語言支架,逐步建立新的語言系統。
發展式/維持導向雙語教育
Developmental / Maintenance Bilingual Education
家庭語言本來就是中文的孩子,學校不會因為他的英文能力提升,就逐漸放掉中文。
相反地,學校持續讓孩子使用中文學習學科內容,讓兩種語言都能繼續發展。
看到這裡,我覺得有一個問題值得台灣好好思考:
台灣的孩子裡面,有從小家裡就雙語的孩子、完全把英文當外語學習的孩子、新住民家庭的孩子,也有家庭裡擁有其他語言資源的孩子。
他們的起點不同。
需求不同。
目標也不同。
因此我越來越相信:
這也是我覺得台灣在討論雙語政策時,非常值得重新思考的地方。
06
小學做得再好,銜接不上中學就會前功盡棄
這是整場演講裡讓我最有共鳴的一段。
Stanley 校長提到,澳洲政府很早就開始把「亞洲能力」與語言教育放進國家發展的思考。
2012 年澳洲政府發布的《Australia in the Asian Century White Paper》,其中一項教育目標,就是讓澳洲學生有機會並被鼓勵在整個學習階段持續修習亞洲語言。
這裡最值得注意的,其實不是「澳洲也曾經推過亞洲語言」。
而是:
LANGUAGE LEARNING PATHWAY
也就是說,真正的目標不是「小學把英文學好」就結束,而是建立一條可以繼續走下去的語言學習路徑。
而這也正好碰到台灣雙語教育的一個核心問題。
我們很容易問:「國小要不要雙語?」
但更重要的問題其實是:
國中呢?
高中呢?
如果孩子在國小建立了一定的語言能力,進入國中後課程完全換軌,原本累積的語言使用機會突然下降,那麼前面的努力要怎麼延續?
澳洲自己的經驗也提醒我們:「政策有目標」和「學生真的持續學下去」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2012 年《Asian Century White Paper》提出了持續學習亞洲語言的方向,但後續資料顯示,澳洲高中階段學生持續修習優先亞洲語言的比例仍然面臨下降與銜接上的挑戰。
這反而讓我更能理解 Stanley 校長當天的提醒。
這一點說到台灣雙語教育目前很值得正視的痛點。
我們在國小階段投入不少資源。
但如果國小做得很好,到了國中、高中卻沒有清楚的銜接: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
這兩個答案,會決定我們怎麼設計整個政策。
這趟墨爾本行,最大的收穫不是帶回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公式。
反而是看到一位在第一線耕耘多年的校長,怎麼誠實地面對自己學校的優勢與限制。
也看到一個政策在真正進入學校之後,會遇到多少課表、教師、學生、家庭、社區與學制銜接的問題。
很感謝 Sally 老師與台灣國際雙語與科技教育發展協會促成這場公開演講,也讓我們六個人有機會坐在現場,聽到這些台上簡報以外的真心話。
整理這六個提醒之後,我反而覺得:
我們需要知道:
什麼樣的孩子適合什麼樣的雙語模式?
什麼樣的教師條件,才能真正支持雙語學習?
增加的語言時數,到底產生了什麼學習成果?
不同背景的學校,應該怎麼公平比較?
學生在課堂上使用兩種語言時,老師如何把它變成學習資源?
最重要的是:
所以,也許我們真正該問的,不是:
「雙語要推多少?」
而是:
需要多少目標語言時間?
需要哪一種雙語模式?
需要什麼樣的教師支持?
需要什麼樣的家庭與學校環境?
又需要一條怎樣從國小一路走到中學的學習路徑?
當我們忙著推雙語之前,
也許最該先問的,是:孩子準備好了嗎?
如果有老師當時報名了但沒能親自到墨爾本,別忘了跟協會領取整理好的筆記,這篇文章也可以當作對照參考。
也希望這篇整理,能給同樣在思考雙語教育這條路的老師們一點參考。
因為教育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找到一個「看起來成功」的方法。


























